第十三章

　　阿旺果然是个宝。

　　第一天去收账，他铩羽而归，鼻青脸肿地回来，说倔巴亥不仅不还钱，还让手下揍了他一顿。

　　第二天，他拖着我去茶楼，三教九流的消息一箩筐地往我耳朵里灌——倔巴亥最近的一批橡胶被荷兰海关扣了，资金链断了，正四处借钱周转。

　　第三天，我让阿旺给倔巴亥递了个话：

　　温家贸易行愿意再借他一笔钱，条件是用他的橡胶园做抵押。

　　倔巴亥亲自登门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马来华人，满脸横肉，坐下来就拍桌子：

　　“温慕尧呢？怎么让个女人来谈生意？”

　　我翻着手里的账本，头也不抬：

　　“哥哥把这摊子交给了我，你跟我谈就行。”

　　倔巴亥冷笑：“你能做主？”

　　“你那批橡胶，荷兰海关那边我有渠道帮你疏通。换个人，你等着橡胶烂在仓库里吧。”

　　他瞪着我，眼珠子转了几圈，最终坐下来，声音低了几分：

　　“你有什么条件？”

　　“三个月内还清旧账，新借款半年还清，利息按行规。还不上，橡胶园归温家。”

　　倔巴亥的脸抽搐了几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金牙：

　　“温慕尧这妹子，是个狠角色。”

　　签完契约那天，阿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整个人像只兴奋的猴子，上蹿下跳。

　　“小姐您太神了！全唐人街都没人敢跟倔巴亥叫板，您居然让他把契都给签了！”

　　“不是叫板，是互惠互利。”我合上账本，“他需要钱，我需要他的橡胶园。生意场上没有敌人，只有利益。”

　　阿旺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忽然问：

　　“小姐，您这么厉害，为什么看起来总是不开心？”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不开心。”

　　“骗人。”阿旺坐下来，歪着头看我，“我阿姆以前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就是不开心。后来我发现，让她忙起来就好了。小姐您啊，就是太闲了，想太多。”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有些想笑。

　　“你说得对。”

　　“那小姐要不要跟我学变戏法？我可厉害了！”

　　“不必。”

　　“那我给小姐唱首歌？我唱歌可好听了，连码头的那条野狗都爱听！”

　　“更不必。”

　　“那小姐——”

　　“阿旺。”

　　“嗯？”

　　“你话太多了。”

　　他立刻闭上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堆满账本的办公室，好像没那么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