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秋天深了

　　十月下旬，天彻底凉了。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金黄的，像一块毯子。每天早上苏锦绣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扫院子。她从院子的这头扫到那头，把落叶堆在一起，用簸箕撮走，倒在灶房里引火用。叶子湿的烧不着，要在太阳下晒两天。晒干了，卷起来，塞进灶膛，“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灶台上的锅就热了。

　　苏锦绣的病好了。烧退了，嗓子不疼了，身上有力气了。她又开始每天骑车上班，站在机台前，六百个纱锭，断头一个接一个，她的手快，眼快，心也快。赵秀兰退休后，她成了车间里最快的人。不是她说自己最快，是马主任说的。马主任在全车间大会上说“苏锦绣产量全车间第一”，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表情，和赵秀兰一样不爱说话。他说的就是真的，比赵秀兰说的还真，因为他轻易不说，说了就是板上钉钉。

　　张晓燕的笔记本抄完了。她把赵秀兰的笔记本还给了苏锦绣，双手捧着递过来，像捧着一件什么贵重的餐具。苏锦绣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笔记本的封面比之前更旧了，边角又卷了一些，书脊上的布条裂得更开了，露出里面泛黄的书脊。

　　“抄完了？”苏锦绣问。

　　“抄完了。”张晓燕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牛皮纸的，新的，硬邦邦的。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张晓燕，年月。”

　　苏锦绣看着她。“你打算写多久？”

　　“三十年。”张晓燕说。她不是在开玩笑，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眼睛是亮的。说三十年，就是三十年。不是说到，是做到。苏锦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赵秀兰的笔记本塞回兜里。

　　秋天深了，天高了，云淡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手指张开。苏锦绣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枝丫。她在等待冬天。不是因为她喜欢冬天，是因为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会来。春天来了，枣树又会发芽，又会开花，又会结果。年复一年，日子就这样过。

　　陆沉舟每周日都来，风雨无阻。下雨天他穿着那件军绿色雨衣，站在雨里等着，雨帽扣在头上，看不清表情。但苏锦绣知道是他——高高的大大的，推着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军绿色布包。全县城没有第二个人是这个样子。

　　他们看电影，看完了，他送她回家。到了巷口，她下车，他骑车消失在街角。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但每次他走的时候，她的口袋里都多了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包红枣，有时候是一块石头。石头她已经有好多块了，放在窗台上，一排排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颜色不一。陆沉舟从河滩上捡的，揣在兜里，带回来，给她。她不会说“你捡这么多石头干什么”，她只是收下，放在窗台上，和其他的石头放在一起，排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