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赵蕴禾原以为自己会很难过。
刚到基地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做好了被回忆淹没的准备,做好了眼泪无声无息淌进枕头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半夜爬起来坐在窗边发呆到天亮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发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浮现林行简的脸,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黑沉沉地一压,人就没了知觉。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
那天赵敏华带她进了大棚,把一摞记录本搁在她面前,语速飞快地交代了三十几项需要复核的数据、四组杂交材料的生长曲线跟踪、还有两套即将进入抽穗期的样本要每日定时测量。
赵蕴禾接过本子,整整一天都没抬起头来过。
她偶尔直起腰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一排排嫩绿的稻苗,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剩下下一株该测了、下一行该填了。
中午赵敏华给她带了一份饭,搁在操作台上就走了。
赵蕴禾蹲在原地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继续干活。
饭盒里的菜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她也忘了热,扒拉完又蹲回去。
傍晚收工的时候赵敏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记录本,翻了翻,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蕴禾把本子合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走出大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水泥路照出一段一段昏黄的光。
她拖着酸胀的腿往宿舍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了一眼,已经过了饭点,灯灭着。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门口,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保温袋。
她愣了一下,摘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份还温着的饭菜,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炒青菜和一小碗红烧肉。
袋子里面还塞了一张纸条,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食堂留的,顺便。”
没有署名。
但赵蕴禾认得那个语气。
她把保温袋拎进屋,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肉已经炖得酥烂,酱汁拌进饭里,她吃得有些急,碗底空了才慢慢放下筷子。
她把保温袋洗干净,挂在门外的把手上,想着明天还给陆酌。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过的。
忙起来的时候,她连喝水都忘了。
有一天下午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幸好手及时撑住了旁边的架子。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扶着架子慢慢挪到操作台边坐下,低头喘了几口气。
再抬头的时候,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水,搪瓷杯,杯壁还冒着热气。
后来几天,她开始留意。
她发现每到饭点,大棚门边的操作台上总会多出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份饭,有时候是一兜洗好的水果,有时候是一壶热水。
她从没看见是谁放的,东西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像是长了腿自己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