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婉儿被送走后的第三日,父亲请了工匠进府。
他让人把正院主屋里的黄花梨架子床拆了,搬到库房里去。
管家不明所以,问他换哪一张,他说不换。
那间主屋从那天起便空置着。
门上了锁,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他又去了祠堂。
这一回不是跪着,而是拿着刻刀。
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旁,亲手刻上了母亲的名字。
刻完之后,他又在旁边刻了一行小字:爱女沈慈之位。
刻刀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渗进木头里。
他没有擦,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刻。
然后他开始找大夫。
不是给自己看。
是把城里有名的大夫全请到府里来,一个一个问:有没有能治小儿肺痨的法子?
大夫们面面相觑。
问府上的两位小公子,是哪一位身子不适?
他说不是,是一个女娃。
十岁,瘦瘦的,不爱说话。
大夫们都不说话了。
整个京城的大夫都知道,沈家那个女儿,早在一个月前便没了。
他又去寺里,给母亲和我供了长明灯。
住持问他施主供几盏,他说两盏。
住持又问施主可要写往生牌位。
他提起笔,写了母亲的名字,然后又写我的名字。
写到我的名字时,笔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了。
他没有换纸,也没有描补,就那么递给了住持。
他开始给母亲做衣裳。
从库房里找出母亲陪嫁时带来的料子。
那些都是外祖母在世时替她备下的,母亲舍不得穿。
压在箱底十几年,压得料子都褪了色。
他找了城里最好的裁缝,比着母亲生前的身量,一件一件地做。
做完了就整齐的叠好,放在西厢的床上。
他又打了一副小小的金锁,上面刻了我的名字。
他把金锁挂在西厢的床头。
他对管家说,阿慈爱漂亮,这个她应该喜欢。
管家低着头不敢应声。
整个府里都知道,小姐已经没了。
可他们不知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就飘在他身后。
他做的每一件衣裳,我都看见了。
他打的那副金锁,我也看见了。
他做完这些事,就一个人坐在西厢里。
那间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床上放着新衣裳、床头挂着金锁。
他坐在床沿上。
有时候坐一炷香的功夫,有时候坐一整个下午。
没有人敢进来叫他。
也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那里干什么。
他的头发从那天起开始白了。
先是鬓角,然后是头顶。
他才三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