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日是除夕。

　　我没回那个宅子。

　　陈生打发人来请了三四趟，我一概不见。

　　到了下午，他亲自来了一趟，在沈家厅堂里等了我半个时辰。

　　我到底是去见了。

　　他穿着一件我给他做的新袍子，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顾云娘，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压低声音:

　　“她们大老远来过个年，你就不能忍几日？有什么事等过完年再说不行吗？你这样让我脸往哪搁？”

　　我站在厅堂门口，看着他。

　　“陈生，这些年你让我忍的，还少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他，转身走了。

　　沈素卿的爹娘知道我的事，除夕夜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让我多吃些。

　　沈母拉着我的手说：

　　“闺女，别难过。有些人啊，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是应当应分的。不是你的错。”

　　我低着头扒饭，眼眶发酸。

　　吃完饭，我和沈素卿窝在她闺房里守岁。

　　快子时的时候，陈生又来了。

　　沈素卿想替我挡了，我摇了摇头，自己出去见。

　　他站在沈家大门外，灯笼底下，脸色青白。

　　“顾云娘，你到底回不回去？”

　　他的声音带着怒气：

　　“大年三十的你跑了，让我怎么跟我爹娘交代？”

　　“你怎么交代是你的事。”

　　“你是不是非要与我闹？非要让我在亲戚面前丢人？”

　　“陈生，你觉得我在与你闹？”

　　“不然呢？不就是让你帮阿安出个聘礼么？你不愿意可以好好说，至于离家出走？”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旧年将尽，新年将至。我裹紧了披风，忽然觉得很平静。

　　“陈生，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这些年我资助你读书，你跟我说过一声谢么？”

　　门外安静了。

　　“你住进我的宅子三年，一文钱的用度都没出过，你说过一句愧疚么？”

　　还是安静。

　　“这些年我供你读书，还要出钱补贴你家里，这些银子，你们陈家提过一次还吗？”

　　陈生瞬间冷脸：

　　“顾云娘……”

　　“你弟弟要成亲，要我出一百两，要我的房子给他当婚房，你们问过我愿意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陈生说了一句：

　　“我以为你愿意的。”

　　我笑了，眼睛湿润了：

　　“陈生，我不愿意。”

　　转身进门的瞬间，我听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你会后悔的。”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后悔什么呢？

　　这八年里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一点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