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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男人下葬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女帝派礼部主持丧仪。
灵车从沈府出发,百姓自发站满长街。
最开始,人们谈论的是沈家男人何等贞烈。
有人说该为祖父和父亲立贞节牌坊。
也有人赞姐夫们宁死不辱,不愧为名门男子。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他们不是为了被歌颂才死。
祖父撞柱时,也不会想到身后名。
父亲将白绫套上脖颈时,只是以为妻子和女儿都要被斩。
姐夫们抱着孩子投井时,心里只有恐惧和绝望。
若能活,谁愿意死?
若早知道真相,祖父会抡起拐杖打断母亲的腿。
父亲会带着女婿和孩子回娘家。
姐夫们会抱着儿子,离那些女人远远的。
他们本来可以愤怒,可以反抗,可以离开。
却因为一道假圣旨,连选择活着的机会都失去了。
后来,礼部拟定的谥文送到女帝面前。
满篇都是“贞烈”“守节”“以死全名”。
女帝看了很久,提笔将那些字全部划去。
她只写了八个字:
“无罪受戮,枉死当雪。”
女帝下旨,不立贞节牌坊。
只在京城南郊建一座无名碑。
碑上刻下每一个死者的名字、年龄与生平。
祖父喜欢种兰。
父亲擅长刺绣。
大姐夫会作诗,二姐夫精通医理,三姐夫最会酿桂花酒。
孩子们有的喜欢纸鸢,有的喜欢糖,有的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们不是“沈氏男人”四个模糊的字。
他们是一个个活过的人。
碑文最后记下了整件案子的始末。
不是为了让后人赞颂他们赴死。
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们本不该死。
女帝又下令,此后传入诏狱的圣旨与手令,必须经中书、门下双重核验。
皇族不得私用刑狱。
任何人不得以家法为名,私自拘禁家中男人。
若男子因逼迫、欺瞒而受害,不得以贞节二字掩盖罪责。
这些律令无法让死人复生。
却能让后来的人少走一段我们的黄泉路。
出殡队伍走到城南时,雨忽然停了。
萧昭宁曾为我准备的宅院就在不远处。
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
她原本想把我安置在那里。
等沈明珩情绪平稳,再与我成婚。
她以为我会一直等。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只要她说一句“委屈你了”,我便会红着眼睛点头。
可那座宅院从始至终,都没有等到它的男主人。
女帝将宅院变卖,所得银两全部用于抚恤因冤案受害的男子。
海棠树没有砍。
许多年后,有从那里经过的人说,每年春天,花都开得很好。
只是再也无人将它称为七公主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