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5
诚诚把第二封信放回去,拿出第三封。
邮戳是年春天。
“爷爷信上说,他分了半斤青稞面,省下二两,托人带回。”
诚诚念着信,“他还问你吃了没有,让你别骗他。”
我把那块面饼攥在手心里。
“奶奶,你吃了吗?”
“没有。”我说,“没吃到嘴。”
那年头,什么东西都金贵。不要说青稞面了,就是地瓜叶子都抢着要。
生产队的人听说阿砚从青海寄了面回来,队长亲自上门来找我,说“外头来的东西要充公”。
但是第二天,我给阿砚写信。我没敢告诉他青稞面被扣了,怕他在外头担心。
我说:“面收到了,很好吃。”
他后来的信里写:“阿珍,你瘦了。别骗我。”
他隔着三千多公里,怎么知道我瘦了?
我想了半辈子,也许他知道的。就像我知道他冷了、饿了、手裂了一样。
这种东西说不清,隔着山隔着水,但就是知道。
诚诚在旁边听我讲这些,脸色很难看。他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不知道什么叫饿。
他不知道一顿饭只有半碗米,要分给三个人吃,自己喝凉水充饥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我告诉他:“诚诚,你知道奶奶年轻时候吃过树皮吗?榆树皮,剥下来,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粥里喝。涩得很,喝了肚子胀,但能扛饿。”
“还吃过观音土,白的那种,像面粉一样。蒸熟了也能吃,但拉不出来。拉不出来就用棍子抠,抠得满手是血。”
诚诚攥着拳头,嘴唇发抖。
“别哭,孩子。”我说,“你爷爷在外面,比我苦多了。他在信里不说,但我知道。他的手冻裂了,一封信扎几千个针孔,扎一次手就出血,出了血继续扎。那些信上不光是针孔,还有他的血。”
我把第三封信的背面翻过来,摸着那些针孔。
“阿珍,我今天又梦见你了。梦见咱俩在田埂上走路,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你说:‘阿砚,你走快点。’我就跑,但怎么也追不上你。我急醒了,发现是在帐篷里,外面在下雪。”
“阿珍,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了,我就再也不走了。我天天跟着你,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我摸着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诚诚听。
“阿珍,等我回去,顿顿让你吃饱。”
我放下信纸,看着远处。
阿砚,你不知道,你那二两青稞面,我没吃到。但你那句话,我吃到了。
比什么都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