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爸爸对我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愧疚，试图补偿，但隔阂已久，总显得生硬。

　　阿姨依旧温柔，但她手臂上的伤痕和那晚的狼狈，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这个城市，这个家，甚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停滞不前，破旧的味道。

　　夜里，我常常惊醒，梦见妈妈逼问的脸和那包白色的粉末。

　　几天后，我鼓起勇气：

　　“爸爸，阿姨……我们……能不能搬家？离开这里？”

　　爸爸和阿姨都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

　　我没有说原因，但他们都知道。

　　沉默了片刻，阿姨率先伸出手，覆盖住我放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的手。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

　　爸爸看着我们，最终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也好。换个环境，对大家都好……”

　　手续办得很快，快得像要逃离一场瘟疫。

　　我们没有通知任何人，尤其是妈妈。

　　离开的那天，我其实很开心，虽然有不舍，但我总觉得这是对的。

　　新的城市，新的家，新的学校，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帘子后面写作文的女孩，不再是那个需要捡弟弟剩饭吃的影子。

　　我的房间永远整洁温暖，书桌上总有热牛奶。

　　阿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的平静，绝口不提过去。

　　爸爸努力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虽然依旧笨拙。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了学习。

　　课本和习题册成了我最好的避难所，也是我唯一能掌控在自己手里通往未来的梯子。

　　我知道，我必须要跑得足够快，足够远，才能把那些噩梦远远甩在身后。

　　高考那天，阿姨和爸爸一起送我进考场。

　　阿姨给我整理衣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鼓励。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但说了一句：“别紧张。”

　　当我收到那所远离故乡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我没有像别人那样狂喜尖叫。

　　只是静静地摸着通知书上凹凸的校徽，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正在为我准备庆祝晚餐的阿姨。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妈，谢谢。”

　　我把脸埋在她温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覆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妈妈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哪里。

　　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她像扔垃圾一样抛弃的女儿，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抓住了一根能带她离开所有泥泞的绳索，爬向了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