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那之后,我偶尔会在诊所碰见她。
有时她扶着妈妈去做检查,有时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
手里攥着一叠单据,头靠在墙上闭着眼。
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她看见我,总是先一步移开目光,像我是她不该看见的东西。
有一回,她妈妈忽然在走廊里晕倒,姜穗跪在地上哭着喊"妈"。
护士推着车跑过来,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抱着她妈妈的头,整个人抖成一团。
她妈妈醒过来之后,姜穗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宁宁。"她叫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她,"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很好。"
她点了点头,垂下眼睛,扶着她妈妈继续往外走。
她妈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时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姜穗身上。
姜穗的腰被压得弯下去,但步子迈得很稳。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也跟我一样。"
我愣了一下。
"我爸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
"我小学的时候,班上同学都有爸爸来开家长会,就我没有。"
"我问我妈,我爸呢,她让我别问。"
她顿了顿。
"后来我认识你,你跟我说你爸会给你扎辫子,会给你买蜡笔,会在下雨天背你回家。"
"我不信,我说你骗我,你说没有啊,我爸就是这样。"
她慢慢转过头,隔着走廊看着我,眼圈红得厉害。
"我那时候就想,凭什么。"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晃。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你爸给你扎辫子,我爸只会赌。"
"你妈给你做早饭,我妈在工厂通宵。"
"你笑起来没心没肺,我笑起来……"
她没说下去。
"后来我就想,那我抢过来就好了。"
"你喜欢的,我都抢过来。你等的人,我让他只看得见我。你想要的,我一件一件拿走。我以为这样我就跟你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她妈妈枯瘦的手。
"可是抢过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的。"
"就比如周牧川,我以为在你离开后他会娶我,可谁知他不要我了!"
"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你。"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缩成一团。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看见我爸给我扎辫子,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她一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我以为她是替我高兴。
原来她一直在哭。